比拟每天脚踩在土壤里小泽玛利亚是干什么的，那是种绝对不同的人命体验。在往后每时每刻的田间劳顿中，他也会再昂首望向天外，但多半是在不雅察雨水什么时候到来。

文丨新京报记者丛之翔

裁剪丨杨海

校对丨李立军

►本文7669字阅读9分钟

76岁这年，西北老夫陈有银出了趟这辈子最远的门。在刚往日的“史上最热夏天”，他一个东谈主，骑着一辆谈不上约略的单车，仅靠路牌和问路，一个月走了1000公里，从西安到达武汉。

在此之前，他是个憨厚分内的农民，收拾着两亩旱地，拉扯大一对儿女。大多数时候，他存眷的都是天气、庄稼，还有漏了10年雨的老屋子。在村口墙根边或者树荫下谝座谈的老东谈主堆里，他没什么起眼的地点。某种进程上，他的活命就像村外一成不变的黄土岭，单调、重迭，“一句话就能讲完。”

独一值得说谈的，是他曾在河南开封当过5年空降兵——这照旧是家东谈主、邻居知谈的，对于这件事的全部。那是50多年前的老历本了，没东谈主铭刻，也没东谈主注重更多细节。

一样没东谈主属意的是，在8月8日的炽热午后，陈有银为老伴儿和孙子作念好饭，像往常一样外出漫步。他途经练习的院墙、结满果的柿子树，直到村口那间修车铺，再往前就要出村子，上国谈。但他莫得停驻，眼下的频率反而更快了。

在家东谈主和村民的小憩时期，陈有银悄无声气地初始了我方一世中最远的一次出行。领先的指标地是500公里外的开封，唯有他我方知谈。

陈有银在家里作念饭。新京报记者 丛之翔 摄

启航

陈有银的第一站是60公里外的灞源镇。无意二十年前，女儿带他去灞源看亲家，镇上的东谈主说，隔邻有条公路通往河南。他记下了，“回开封望望”从一种缥缈的念念法，第一次变得领路起来。

但那时他哪儿也去不了，老伴儿患有严重的精神别离症，身边离不开东谈主。再往后，孙女孙子接踵出身，女儿儿媳进城打工，他的活命被照顾一老两小填满。

这几年，家里光景渐渐好起来。老伴能拄出手杖步碾儿，精神也缓缓收复了正常。孙女上了大学，孙子读高中，他才卸下担子。

终于不错启航了。他骑出村子，莫得智高手机，靠着二十年前的记忆一齐向东。中午，太阳握续烘烤着干燥的黄地盘，公路两侧的树木都被晒得耷拉下枝条，知了拚命地叫着。身旁构兵的渣土车轧过马路，隆隆作响。今日最高气温特殊35℃，但陈有银说他感受不到炽热，即使莫得一点微风，也以为畅快。

“激情兴盛得很。”回念念起今日的情形，他咧嘴笑起来，又随即收回。对他来说，这种嗅觉是浪费的，他老是强调我方的农民身份，认同唯有分内、努力才是良习。

事实如实如斯，至少在西安蓝田侯家铺村，村民都知谈，“陈有银闲不住。”

与大多数上了年齿的西北庄稼汉一样，陈有银个头不算高，行为精瘦，短发茬贴着头皮，背有点伛偻。每天五六点钟，月亮还挂在天上时，他就照旧把被子叠好，在院子里洗脸了。

从村口一齐向北，走路十多分钟，即是一派望不到头的黄土坡，村民管这里叫“岭”，上头是耕地。

八月恰是农闲时节，六月收下的麦子已晒好入瓮，麦种要等十月才撒下地。但陈有银洗漱完，就扛着镐上岭去，把地里结块的土挨个敲碎，为播撒作念准备。

即使在老伴儿病重的几年，他也没撂下那几亩旱地。有时，女儿陈东毅以为父亲就像一头“埋头干活的老牛”，他难以领路，如今犁地、收割、播撒这些活儿机器都颖悟，父亲还要我方上手。

谁都没念念到，一个如斯分内的农民，会在76岁的年齿倏得骑车远行。不外在老东谈主的证明里，这场出乎了扫数东谈主预感的决定，仅仅一场蜻蜓点水的“说走就走”。

通往灞源镇的路上，单车轧过碎石子，车筐随着轻捷抖动，内部装着他的全部“行李”——一个塑料袋，一部老年手机、一册上了岁首的电话簿、两件短袖、一条毛巾，以及一件军用雨披。 除此除外，他兜里还揣着1400元现款。

这些都出卖着他此次出行的决心： 钱是逢年过节亲戚给的，他一直暗暗攒着，藏在北屋的木箱里——家里的钱归老伴儿管，这着实是他的“全部累积”； 老年手机的电板被他在启航的前一刻抠掉，“儿女知谈了深信不让我去”； 电话簿里记住老伴儿的身份证号、战友的电话等最蹙迫的信息； 那件军用雨披，他之前从没穿过，那是他退伍后留存于今的独逐一件军用品，“平时不舍得淋。 ”

还有这辆“体型”小一些的单车。家里有辆“二八大杠”，但他老了，蹬着劳顿，他细目了此次一定要骑到指标地。

轮胎越转越快。按照陈有银的筹画，他要在天黑前赶到灞源镇。

出了村子，穿过一个工业园和一条走路街，他一齐下坡，来到灞河滨。老伴儿病情好转后，两东谈主常到河滨散播。他心爱读路边工场的名字，老是赞誉：“当今私东谈主开的厂都这样大了，叫有限公司，无尽公司是什么样的？”

沿着灞河再往东，目下的应允就初始变得目生。这是他第二次，踏上一段只属于我方的路。

年青时的陈有银和爱东谈主。受访者供图

戎行

好久没这样旱过了。

八月初，西安蓝田阿氏村村民张红年地里的60棵樱桃树接续干死。每天，他都到地里砍掉些树干，用朦胧机运走卖掉。

欢快时，他会翻开智高手机，在战友群里聊天。1970年11月，他坐上拉六畜的闷罐车，在草席上拼凑整夜，到达河南开封，成为又名空军空降兵。

同去的还有隔邻村一个长相精神的小伙。其后，两东谈主被分到不同的连队。张红年通常别传这个老乡考试崇敬，内政整王人。小伙的名字叫陈有银。

因为相隔不到5公里，退伍后两东谈主通常权衡，他们总在沿路回忆参军时的阅历。

陈有银配头患病后，两东谈主权衡得少了。每次去老战友家里，张红年总见他烧水、扫地、作念饭，没停地干活儿。

近些年，战友们聚过几次，桌上的主题长久是吊唁戎行活命。陈有银着实每次都去，他把约会的合影和退伍证放在一个塑料袋里，跟存折沿路复旧。

陈有银最爱讲高空跳伞。飞机爬升到八百多米，机舱门翻开，强风扑面。下坠时，他被吹得睁不开眼，他心爱伞包翻开前的着落流程，肉体充分伸开，失重感占据大脑，“什么都不念念了。”

比拟每天脚踩在土壤里，那是种绝对不同的人命体验。在往后每时每刻的田间劳顿中，他也会再昂首望向天外，但多半是在不雅察雨水什么时候到来。

陈有银从父亲那里继承来了农民的身份，也继承了农民的行运。他的活命被黄土包围，参军是东谈主生中费事的亮色。

“家里的事、地里的事极端蓬勃。”在农村，不浇水庄稼就不发芽，草不锄庄稼就长得慢，屋子不修就会漏水。

“参军，老是和当农民不一样。”他记忆。

谈起村子和家庭时，他老是折腰看向别处。有时抠抠裤子上的泥点，有时摩挲着茶杯，对不起地笑笑，“即是农村那些事呗。”

可一提起戎行，他有说不完的话。放射炮弹的要道，炮身角度与射程的关连，扶持的土坑该挖多大……他的眼睛亮起来，流利地提及闲居话，原先不知谈放那里才好的双手快速比画着。

这些年，他接到过不少战友的回电，谈起回开封看戎行的阅历。有的战友自驾去，有的坐孩子的车，还有的坐火车、高铁。着实每隔一段本领，陈有银就会听战友提及开封的变化。

他也终于启航了，用我方的方式。

一下昼的骑行，陈有银赶在天黑前到了灞源镇。找地点休息时，他从路东谈主口中得知，去河南的公路在九间房隔邻。来的路上，他见过这个名字，尽管腿脚照旧发酸，但他念念要尽快赶到指标地，来不足睡下，陈有银就要原路折返。

天澈底黑下来，山里无风，除了车轮摩擦大地的杂音，陈有银听不到别的声响。山和山之间就“一拃宽”，中间洒满了星星。空气不再是日间那般燥热，他弓着背，推着车缓缓上坡。

嘟噜噜的引擎声冲破了沉寂。一辆摩托当面驶过、远去，声气渐渐小了，又渐渐大起来——它调头了。

陈有银警悟起来。摩托车的灯光越来越亮，他放缓脚步，对方也慢下来。陈有银站定，摩托也停在他身旁。

“同道，我看到你往前边走，怎样调头又跟在我后边？”

“我念念给你照亮。”声气从新盔下传来，然后递出一瓶水。

是个女同道，陈有银听出。他飞快谈谢，让对方络续赶路。

两个目生东谈主借着车灯，站在空无一东谈主的山路上完成一场最浅显的对话，以至莫得谈别。女同道骑车离开，他络续推车前行。

不一刹，红蓝耀眼的灯光从死后打来，是一辆警车。应该是刚才那位女同道叫来的，看他面目明晰，阐发安全后，捕快才离开。

过后回念念起来，他赞誉我方遭逢了一个好东谈主。缺憾的是，他莫得看到对方的形态，但对她声气的记忆更深刻了，那总能让他念念到善意。

不知走了多久，陈有银终于到了九间房。街边的商铺都关门了，他把雨衣铺在商店的屋檐下，脱下凉鞋叠起来，压不才面当枕头，躺下就睡着了。

陈有银（第二排右一）和战友的合影。受访者供图

骑行

父亲失联后的几天，陈东毅和姐姐急得合不拢眼。

平时，父亲很少和他们说心里话，他要强，遇事不肯意求东谈主，我方硬扛。

为了省几块钱的公交费，父亲骑自行车往复40多公里给母亲开药。母亲在西安入院，他去造访，我方塞口馍垫垫，给母亲在食堂买鸡腿。

还有一次，父亲的钱包在病院丢了。那时，姐弟俩都在西安上班，父亲不念念壅塞他们，一声没吭，我方走回了家。

他们以为，父亲不会自裁。这些年，家里景象比之前有了很大好转，父亲也圣洁了不少。

两东谈主四处探问，临了在监控摄像里发现了一闪而过的父亲，他的身影消失在蓝田县的角落。过后回念念起来，陈东毅铭刻，一个远房表哥曾提到，多年前父亲说过，念念回参军的地点望望。

骑车去500公里外的开封？他难以置信。父亲一辈子只出过两次远门，一次是坐火车去参军，一次是我方开车带他去甘肃看三伯。

陈有银一世中的绝大多数本领都在侯家铺村渡过。从好多方面看，他都算是个尽责的农民。可在村民眼里，他又有些不同——他老是穿得整整王人王人，心爱指导短袖，每次都要把扣子系到顶，村民说他“不像个农民。”

村里的老东谈主聚在沿路聊天，陈有银不爱说家长里短，爱聊斗殴、历史，还有收支口生意。

前些年，女儿给家里添了台电视，陈有银不爱看集聚剧，反倒对多样记录片感意思，《动物寰宇》《海洋》……

他心爱更广袤的寰宇，更念念要目田。此次去开封，他也磋议过坐火车，但那样就只可坐在车厢里，透过玻璃看外面，到站才停，“不平稳。”他遴荐骑自行车去，非论有多远，“念念到哪到哪，念念停驻停驻。”

仅仅莫得导航，往哪走成了问题。大部分本领，陈有银的科罚决策都是看路牌，前次走错路后，他初始问东谈主。

“同道，开封怎样走？”在陕西，不少东谈主会获胜给他指主见。

插足河南后，被问到的东谈主大多会先呆住，然后意思意思一个西北口音的老翁，骑着辆项目罕有的自行车，怎样会出当今外省的乡谈上。

修起多了，陈有银就在问路前加上一段自我先容。东谈主们听完，都会竖起大拇指，“太狠恶了”“佩服”。

从九间房北上插足渭南，再一齐向东，陈有银又骑了两天，终于出了潼关。

缓缓地，山路渐渐多起来。大谈车多，他心爱走乡谈。无东谈主机掠过萧索，洒下雾状的药剂，路两侧堆着成垛的苞谷。穿过豫西山区，绿色越来越多，梧桐树、苹果树、葡萄藤，还有不少第一次见的、叫不上名的植物。

在家时，黄色是主色彩。路旁老是焦黄的土台，干燥的崖壁上凿出几个窑洞，镶着暗黄的木门窗。风一吹，细细的黄土就从地里扬起。

车筐里的东西也渐渐多了。他捡来三个塑料瓶，到加油站接水喝。又捡来一件西服外衣，晚上寝息时盖着。塑料袋里多了一包“水纸”，被他留神翼翼地拿亵衣裹了起来。

那是一个开轿车的年青东谈主送的。那天中午，听完陈有银的自我先容，年青东谈主先递来水，陈有银摆摆手，指了指车筐里装满水的塑料瓶。

年青东谈主又拿出一包纸抽：收下吧，老东谈主家，热了擦擦汗。陈有银没再远离。

其后，陈有银发现包装里的纸竟是湿的，也不粘手，擦过后皮肤冰凉凉的。陈有银管它叫“水纸”，用过一张后，他哀痛水纸被太阳烤干，就崇拜起来。之后再没用过，他念念带回家给孩子望望。

有时，他也不是一个东谈主独行。骑摩托车、电动车的与他同业几十米后，就会加速开走。而那些“轮儿有半东谈主高，要趴着骑”的公路自行车会和他同业较长一段路。

年青的骑行者们佩服他的勇气，一次次给他递水，但都被陈有银礼貌地远离。遭逢上坡时，他们便不得不分开了。陈有银下来推车，骑行者们站起身发力，冲上坡顶。

骑着他这辆实心胎的单车，沿着黄河向东，陈有银到达了三门峡。再往前，他也不铭刻那些地名了，直到有天他在路旁看到一座比两层楼还高的雕像。

“刘秀（东汉建国天子）。”陈有银念念起来，他二十岁露面在地里干活时，老东谈主总讲“刘秀走南阳”的故事。他这才意志到，我方照旧到了洛阳，东汉的都门。

陈有银站在雕像石碑前，把上头的字挨个读出声。他本念念和刘秀雕像合影，但不会用手机拍照。没本领赞誉，他又启航了。

不经意间，就又走了段弯路。前一天，他骑到一派苞谷地，上头堆着刚收的苞谷，他在操纵拼凑了整夜。次日傍晚，骑了一天，他又回到那块地旁，那堆苞谷都没挪地儿。

“这是咋回事呢。”他笑出了声。就当和这堆苞谷有因缘吧，那天夜里，他躺在前一晚睡过的地点，身边的马路上重卡驶过，大地随着震颤，引擎声灌进耳朵。这些都无法阻截困意，就着新收苞谷的香味，他很快睡着了。

再往前，一些练习的地名出现了。登封煤矿、青龙山、二七缅念念塔……参军时，每年连队都会前去豫西拉练。这些地点，他要么听过，要么去过。

一齐向东，终于到了开封。

陈有银家的旱地。新京报记者 丛之翔 摄

心愿

要回戎行了。陈有银先花了十多块钱，找到一个剪发摊剪了一次头，刮了一次脸。又花了20元操纵，进了次澡堂，换上干净的衣裤。这30多块钱，是他一齐上最多的两次单笔开支。

一切完毕后，他凭着记忆，骑向戎行驻地。

门口的哨兵拦住他，这是营房，弗成进。

“我在这里当过5年兵，其时用的是85加农炮……”他一股脑地向哨兵讲了十多分钟当年的考试细节。

哨兵进取司文牍后，又名军官将他带了进去。军装、营房、操场，一切都变了。50多年往日，连队里早就莫得他融会的东谈主。那位军官衣沦落彩制服，不再是当年的绿上衣和蓝裤子。

大戎行外出考试了，营区空荡荡。来到考试场，陈有银只可认出一件考试器械——大回文旋转滚轮，战士架在上头转圈，考试抗昏厥才能，“肃肃跳伞时翻跟头。”

军官带他去看刀兵模子，内部有新型步枪，他叫不出型号。他念念试试打靶，可又怕给别东谈主添壅塞，临走也没好风趣说。

“你鞋子坏了。”军官折腰看着他的脚，他这才发现，凉鞋照旧张启齿子，鞋底快要阑珊了。军官带他到办公室，送给他一对作训鞋。

鞋子跟当年的大不一样了。基础底细厚了、软了，鞋面不再是纯绿色，酿成迷彩。他念念夸鞋子好，但如故没说出口。

见天色已晚，他获准在军营住上一晚。见到茅厕、浴室都装修得跟家里一样，寝室里的架子床从木头酿成金属的，他心里很惬意。

这是他一齐上独逐一次在室内过夜，晚上的军营自在极了，陈有银抚摸着军被，跟50多年前的嗅觉一样，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慰，很快睡着。

离开开封前，他去铁塔公园、大相国寺转了转。参军时，周末外出他最爱去这两处地点，还和战友在隔邻合过影，可惜都找不到了。

退伍证上的单东谈主半身照变得尤为重视，但女儿小时候和他赌气，给撕掉了。其时，看着退伍证上空缺的相片栏，他喃喃谈：“从今往后，世上就没我这个东谈主了。”

他到了郑州，去看了二七缅念念塔。参军时他总听战友提起，但从没去过。在隔邻吃过午饭后，他听到有东谈主说，这儿离武汉不远，顺着一条路走就能到。

记忆又被勾起。服役时，他误以为我方要去武汉参军。其后戎行从武汉派来一位伞训员，他总会讲起这座城市。湖北籍的连长黄火生也会频频提起武汉，“汽船划过江面”“有座长江大桥”。

五十多年往日，黄火生依旧铭刻和战士讲起长江大桥的场景。那是一个秋日的下昼，考试规则后，他和三五个战士围坐一团，讲起各自家乡的景象。他是湖北荆州东谈主，去过武汉，被其时刚通车十多年的“万里长江第一桥”颤动。

“长江大桥有两层，表层是公路，东谈主和汽车走。基层是铁路，通火车。桥下是江，有船。”

他讲完，陈有银坐窝说，连长，以后我要去望望。黄火生笑，“好，我跟你沿路！”

黄火生改行后，留在了开封。他一直铭刻陈有银，“沉稳，有刚劲，还有些倔强。”为了普及考试收获，通常暗暗加练。

如今，他无法奉陪了。因为严重的高血压，黄火生以至无法长本领语言。

在郑州，陈有银又要作念遴荐。去开封的心愿已了，向西不错回家——几口东谈主的饭谁来作念？那两亩旱田播撒了吗？向南不错去武汉，他念念去望望连长口中的长江大桥。

“好阻截易出来，再没这样的契机了。”他咬咬牙，把自行车车头调转朝南。

陈有银一直将退伍带回的军用雨披储藏在北屋的瓮中 。新京报记者 丛之翔 摄

抵达

在侯家铺村，陈有银照旧失联十多天，但他的老店员侯顺反倒不急了。

莫得音尘即是好音尘，他劝陈家东谈主：“若是真出事，东谈主早该找到了。”

侯顺和陈有银从小玩到老。他以为，陈有银深信是出去散心了。“这东谈主碰见事不言喘，但我能嗅觉到，他憋好深切。”

村里东谈主也这样说。在他们眼中，陈有银是个“勤苦东谈主”， 优点是“勤勉”，污点是“太勤了”。环球叫他“银”“银叔”“银伯”。谁家有红白事，他抢着去维护，“东谈主好得太太”（西朔方言，意为“东谈主弗成再好了”，记者注）。

事实上，陈有银蓝本有契机插足另一种东谈主生。三哥亦然参军的，退伍后在当地分拨了责任。前些年，村里时兴拼装茶几卖到外地，老伴儿离不开东谈主，他没法干。村旁的工业园建成后宽广招工，因为年龄太大，没工场敢要他了。

“农民也有农民的好，没东谈把持你。”陈有银说。家困住了他，亦然他最大的挂念。

从郑州启航后，看到路上有穿顺服的小孩上学，他第一次意志到我方离家照旧很长本领了。他立地念念到，孙子孙女要开学，日间老伴又没东谈主护理了。

他加速了蹬脚踏的频率。换上新的鞋子后，陈有银骑车更圣洁了。他一齐南下，天气越来越热，路边的水塘越来越多，上头开满了荷花。

热得不行时，他买过几块西瓜和几颗苹果，还有一瓶可乐，他没舍得连气儿喝掉，分两天喝完。

他尽量保握干净。遭逢加油站，用洗手液洗头，赶山路时，蘸着山泉水擦身子。

路上也出过一些景象。有次骑车时他倏得失去均衡，侧翻在地上，膝盖隔邻磕出一块指甲盖大的伤口，周围肿起来了。他的十个脚趾都磨出了厚厚的茧子，有一次脱袜子时，袜线被脚拇指钩住，趾甲劈了，他掰掉一部分。

这些都没阻截他络续骑行。从郑州一齐向南，经过许昌、漯河、驻马店和信阳。一天傍晚，陈有银见到一座桥对面的路牌上写着“武汉”。次日，天刚蒙蒙亮，他就从车筐里拿出前天刚洗净的亵衣换上，扣子系到最上头那颗，领子翻好。收起雨衣，骑车进城。

陈有银骑着那辆照旧破烂不胜的单车，在林立的高楼中穿行。他扎眼到一辆叫“小萝卜头快跑”的“无东谈主车”，这让他念念起小萝卜头被国民党密探杀害的故事。

他问又名清洁工，长江大桥怎样走。对方告诉他，武汉有十几座长江大桥，指给他比较近的一座。

陈有银朝着清洁工指的主见骑往日，直到一座弘大的桥出当今目下。白色的索塔直冲天空，桥索向两侧延长，勾画出三角形的详细。桥面上，汽车南来北往。他远眺江面，桥下有船徐徐驶过。

站定许久，他才骑车离开。长江大桥也看了，该回家了，他盘算未来一早就走。

他在一条凉椅上睡下，直到被途经的洒水车滋醒 。天还没亮，他推车往前走，街上没什么东谈主，看路牌也不再收效，他迷途了。没宗旨，他走进了操纵的派出所。

“同道，西安怎样走？”

见他胡子拉碴，面色焦黄，裤子上沾满了灰，民警以为他是流浪汉。要给接济站打电话，帮他买火车票回家。

“我我方能骑且归。”陈有银远离。

这些天，陈家姐弟照旧几近泄劲。他们找了扫数能找的地点，都莫得父亲的音尘。9月8日凌晨，陈东毅接到民警电话，父亲在武汉，东谈主没事儿。他和亲戚轮替开车，连夜赶到武汉。8日早上，他们见到了父亲。

父亲黑了，瘦了，脸上挂满灰白的髯毛。除了上身的指导短袖勉强算干净，裤子照旧从玄色变得灰扑扑，微微发硬，“像个叫花子。”

“爸。”陈东毅哭出声。

“我没事儿，没事儿。”陈有银笑笑，身旁那辆单车上，还挂着三个塑料瓶和一袋馒头。

陈有银被接回西安后，先在女儿家住了5天。此时，窘迫感徐徐显露，他每天睡到8点多起床，中午也要眯一觉，饭量大增。

骑行快要一个月，他的肉体发生了不少变化。他瘦了，腰紧了两个皮带扣，头、脖子和手臂上的皮肤黑得发亮。

随身佩带的电话本上，记录过一次他的肉体状态：8月16号早起床后感到左手五个指头尖有麻感，左腿有麻感。

回村后，他成了名东谈主。战友、亲戚和村民都来看他，还有连三接二的媒体。他打电话告诉黄火生，我方骑车去看了长江大桥。“你小子真狠恶。”黄火生说。

他不念念多提此次旅程。因为每次提起，他都会羞愧：他给家里添壅塞了。为了找他，儿女一个月都没责任，老伴也急得整天睡不着觉。

这些天，来家里的东谈主渐渐少了，他收复了往日的活命。

9月29日，旱了近两月的西安，终于下了场大雨。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房顶的瓦片上。“下得好。把地浇透，十一就能下麦子了。”陈有银念叨着。

他的床头桌上多了一张相片，别东谈主送他的长江大桥夜景。他偶尔会提起那张相片，皱起眉头念念一刹，接着咧开嘴笑笑。

“不会忘的，临死前都不会忘。”他说。